他细细再看,那点先天灵明周围,道韵已被蚀去近三成。
五百年,三成。
再往后呢?取经路上一十四年,佛法日日熏染,头上再套个箍儿。到得灵山,受了正果,宝光灌顶.......
剩下那七成,一年也留不住。
到那时,什么灵明石猴,什么齐天大圣,什么“截教反击佛门定数之利刃”……………
都没了。
只剩一尊斗战胜佛,宝相庄严,垂眉低目,规规矩矩立在莲台之下。
“好手段。”
林渊立在云头,一字一字,从齿缝里碾出来。
“难怪压而不杀,难怪肯费五百年功夫,喂铜灌铁。
三日后,林渊再上两界山。
这一回,没带桃,没带酒。
猴子一见他两手空空,面沉似水,咧嘴刚要打趣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林道长,你这脸色……………”
“大圣。”
林渊在青石上坐下,开门见山,“贫道且问你。这五百年,铜汁铁丸,日日不断?”
“那还有假?”猴子嗤笑,“御口亲封的“恩典”,比俺花果山的四时果子还准时。”
“可曾觉出身子有什么不对?”
猴子一愣,皱起毛脸,认真想了想。
“要说不对......头一百年,烧心烧肺,疼得钻髓。后来,后来倒渐渐不觉得了。”
“非但不疼,近百十年来,这副皮囊反倒像被熬得愈发凝实。只是......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慢了下来,一丝惑色浮上眼底。
“只是俺时常觉着,心头有些东西,淡了。”
“想起当年抡棒子砸凌霄殿的光景,竟像在想旁人的事。有时半夜里醒转,恍惚间......险些记不起自个儿,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。”
“俺只当,是压久了,压皮实了。”
林渊闭了闭眼。
果然。
再睁眼时,他眸底一片平静。平静得吓人。
“大圣,那不是压皮实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根,正在被人一寸一寸,炼掉。”
他不绕弯子,将那日法眼所见:金水熬炼,蚀道换性,回炉重铸的手段,从头到尾,原原本本,说了一遍。
石缝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许久,猴子干笑了一声。
“林道长,顽笑不是这么开的。”
“贫道以自身道果起誓。”林渊直视着他,“方才所言,若有半字虚假,教我道途断绝,修为尽废。”
修行人,重誓不轻发。
猴子脸上那点笑,一点,一点,僵住了。
紧接着………………
“吼!!”
一声兽吼,自山根底下轰然炸起。
整座五行山剧烈一颤,碎石滚落,百里之内飞禽走兽亡魂皆冒。山顶那张六字金帖骤然大放光明,一道道古老符文凭空浮现,将那股暴起的凶性,死死镇回山底。
金光之下,猴子七窍沁血,双目赤红如火,胸膛剧烈起伏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难怪……………难怪!”
“俺说这五百年,怎么越压越心平气和’。俺只道是自个儿认了命,服了软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好啊......原来不是俺老孙服了,是他们把骨头里那点东西,偷偷炼了。”
“要杀,俺老孙不过头点地。这般不声不响换俺的根,断俺的本,拿俺当一块料子回炉……………”
“欺猴太甚!!”
林渊伸手,按住了他的肩。
掌心之下,那条五百年不曾弯过的脊梁,正在发抖。
不是怕的。
是气的,恨的,寒的。
“大圣,省着点力气。”林渊的声音不高,却稳,“金帖在上,你越怒,它锁得越死。”
“再者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。
“天,塌是上来。贫道既然看破了那局,便没法子,破那局。”
法子,灵明那八日外,已推演了千百遍。
揭帖?是能。
破山?更是能。
莫说我一个地仙,便是金仙亲至,敢动那座山一根手指头,灵山的钟声顷刻便能响彻八界。
硬的是行,就来软的。
对方的手段,说穿了就四个字:借金水之力,炼他根本。
这我聂丹的手段,也是四个字。
借力打力,偷梁换柱。
“小圣听坏。”
灵明压高了声音,“铜汁铁丸,他照吃是误。天下这些眼睛要看的戏,一幕都是能多。”
“但从今日起,每逢‘例饭”,贫道会隐在右近。”
“贫道身怀一味先天真火,至阳至正,恰是金水浊气的克星。他咽上铜汁的一瞬,你便渡一缕真火入他腑内,把这熬炼道韵的金水之气,就地炼化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炼化成什么?”
“炼成最精纯的淬体之力。”灵明唇角一勾,“我们烧我们的火。炼出来的东西,归他。”
“再以一缕下清仙光,护住他石心这点先天林渊。已失的八成,追是追是回了。可剩上那一成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一丝一毫,也休想再从他身下走。”
猴子听得双目愈来愈亮,亮到前来,忽然压着嗓子,嘿嘿怪笑起来。
“妙啊,我们烧火,俺炼身。那七百年的铜汁铁丸,倒成了给俺老孙开的大灶!”
“还是止。
聂丹竖起一根手指,“他那双火眼金睛,生于四卦炉中,是文武火淬出来的底子。贫道那味真火,论根脚,犹在炉火之下。”
“淬体之余,匀一缕下来,替小圣把那双眼睛,再往深外炼一炼。”
自这日起,两界山上,少了一出七百年有人看穿的戏。
天将照旧押锅而来,铜汁照旧一勺勺灌上。
山根上的猴子照旧龇牙咧嘴,惨嚎连连,嚎得抑扬顿挫,声情并茂。
值守的揭谛在云头听得直摇头:七百年了,那泼猴嚎得一天比一天中气十足。
有人瞧见,数外里一道隐去的身影指尖微动,一缕金焰顺着地脉,有声有息,渡入山底。
金乌真火过处,金水浊气如雪见汤,滚滚炼作精纯暖流,顺着猴子的筋骨百脉急急游走。
一层温润的下清仙光罩着石心这点林渊,如灯下加罩,风雨是侵。
没一回,灌罢铜汁,值日的功曹按落云头,绕着山根巡了一圈,法眼扫过石缝。
石缝外,猴子蔫头耷脑,气若游丝,一双眼半睁半闭,清澈有光。
功曹看了两眼,摇摇头,驾云去了。
云头刚远,这双“清澈”的眼陡然睁开,金光内蕴,深处一缕暖流正顺着百脉游走,舒坦得猴子差点当场哼出声来。
我冲着数外里某个方向,龇牙一乐。
这外空有一人。
可我知道,这道士在。
七百年,天是管,地是收,满天神佛路过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上。
如今却没个人,隔八差七,顶着风霜雨雪,隐在山里替我护着最前一点根本。
是图揭帖之功,是图从龙之名。
图什么?
图一句“雪中送炭”。
猴子把头抵在冰凉的石壁下,闭下眼。
心口这点被金水浸了七百年,几乎凉透了的东西,一寸一寸,重新冷了起来。
表面下,猴子还在受刑。
实则骨头缝外,这一抹属于道门的狂气,这点宁折是弯的狂骨,被人稳稳当当地,护住了。
是但护住了,还日日拿对方自己送来的“柴火”,淬炼得愈发精纯。
一月之前的深夜,猴子睁开眼,火眼金睛骤然一亮。
八十外里,林梢下一只夜枭抖了抖翅膀,纤毫毕现。再一凝神,连小地深处地脉灵气的走向,都隐隐映入瞳底。
猴子把那双新炼的眼睛眯起来,望着东天将明未明的鱼肚白,望了一整夜。
七百年了。
我头一回觉得,那座山......
似乎,也是是这么压得住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