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郡之滨。
渡口诸长船整装待发,虽只数百甲士持武行走,然严整之风,俨如寒钢。
燕地如今鼎盛国势,由此可睹一二。
燕流翘着腿,坐在渡口边上的木箱上,卷起纸烟点燃了。
狐似的狭长眼眸微眯着,盯向坐在对面木箱上早已抽了起来的燕澄。
一旁的燕漫面色与她同样沉重,只是在向燕澄发问时略为缓和了些
“看来我等还是低估了吴王的手段和神通。”
“如果说那【王前听谕锋师】,乃是当年死于狮王军势之下的秦人所化,那么其中有着抱丹层次的战力也不足为奇。”
“王妃不敢与他正面对碰,也属合理。”
燕流嘿一笑:
“那女人,素来是欺软怕硬,谁听过她曾与哪位真人对上过,斗过法?”
燕澄抽着忘忧草,缓缓摇了摇头:
“清瑜说过江淮古修不行神道,那《神韬见照营造法》,多半不是长阖自剑冢中得来的机缘,而是另有来历。”
“然则妙界中的英灵们来由极古,应当不是像路琼琪所言般,是姬长阖逐道逐道填充进去的吧。
“当是家中的遗留……………”
“这些大人物们,对后人也未免太慷慨了一些罢。”
“剑冢作为狮王最终与叛军死战之地,也该有他麾下将士的英灵在,却不知是否被长阖这大秦狂粉给排除了出去。”
燕漫听着也是感慨不已,却只听燕流道:
“我只想晓得,那妙界的神妙到底高明到了何等地步。
“神道上的事情,你会比我们晓得更多罢。”
燕澄说道:
“神祇之事,无非是在性,在身,在位。”
“妙界中的英灵,并没有清瑜口中的金身,位格也是蹭吴主的位格,理论上是要比寻常的真人弱的,至少比生前的他们自己弱。
“锋师之中,也不是人人都是抱丹层次,筑基仙修占了军团的绝大部份。”
锋师,意谓“选锋锐士而为兵师”。
在那个兵荒马乱的近古年代,若非全军保底均为筑基以上,是没法子将大秦的旌旗插到世界的边疆的。
至于那些抱丹真人当中,有着比吴主本人气息更强盛的存在这点,燕澄倒是不感意外。
没有几位抱丹后期,乃至巅峰修士坐镇,当年的秦军,如何镇得住江淮?
即便把其时的江淮古修都瞧轻了,越地也是曾有过真君的。
大秦鼎盛之时,各行省的总督划一皆为真君,江淮也应有过。
只是那般结成了元婴的大人物,必然会参与到秦亡后的中土逐鹿里头,不会在江淮这边陲之地虚耗光阴便是。
‘至于妙界中的抱丹们,如今形同吴主册封的神祇,没有可以维持独立存在的位和身。
‘实力再强,也是反抗不了他的………………
燕澄说道:
“让我想不明白的,是妙界中的英灵,到底是如何维持神通在身的。”
“一名抱丹修士既然被打死了,金丹应当也随之粉碎了罢,那又是如何保留生前的神通的?”
除非人人皆是生前便元神出窍,带着神通投进妙界之中,但这可能性也着实太低了一些…………………
只听一道沈厚话声响起:
“原因很简单。”
众公子向话声响起处看去,但见大姐燕浪自来往人群中步至,眉目和缓,目光悠悠:
“神通居于丹所,为种、为药、为华,却不是全然依托于金丹本身才能够存在的。”
“抱丹修士碎丹化,一身神通难道会因着金丹粉碎而消失无踪?”
她伸指指向眉心,微笑道:
“神通神通,所系在神,平素居于丹所,实与性灵相依。”
“从前太阴魔宗曾有位真人被父君一枪捅穿,肉身粉碎,元神携神通遁走逃生,听说现在还活着呢。
“父君出手,捅的自然是金丹,那人见机倒是极快,赶在金丹破碎的前一刻携神通远走。”
“法躯难修,那人没了丹所作根基,也修不得第二道神通,可苟延残喘终归是可以的。”
燕澄深深瞧了她一眼,似乎是未曾料到,她的道行高深得能把神通层面之事解说得如此分明:
“原来如此,我明白了。”
“只要修士真灵魂魄不灭,化身神祇,便可留有神通。”
“难怪魏时多有抱丹真人寿尽后投入神道,再活一世之事。”
燕浪说道:
“如此解释,总比说吴主手头有着幽冥法宝,能把死人的真灵魂魄连带着神通一同捞起来更合理罢。”
“嘿,即便是传说中魔宗长生殿上挂着的那口法宝【幽语钟】,恐怕也没这份神妙。
此话一出,燕流几乎是闪电般瞥向燕澄。
可下一瞬间,她便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般故作平静,心中惊诧得意皆有:
‘这个秘密,我得吃你一辈子,却不能被别的姐妹们晓得了.......
然而随即她便想到,燕浪因着符素衣之故,所晓得的本来就比自己多。
燕澄的小秘密,或许早就被大姐瞧得清清楚楚。
想到此处,她顿感索然无味,眼中的异样光采也消去了。
只听燕澄说道:
“话说起来,东郡如今的情势如何?”
这几年来诸子经略东郡,燕澄则是忙于搜刮虞地三郡,双方之间近乎没有交流。
以燕军主力齐聚的战力强,分散于东郡各地的诸学堂,根本没可能形成有效的抵抗,燕澄也从没为众人的安全担心过。
他真正感到好奇的,是长阖是否透过燕修们的征伐,完成了自身的政治目标。
燕浪自然晓得他想要问的是什么,只笑道:
“如今东郡诸学堂的贤人们,都被换成吴主扶植的修士了。”
“世家族修、仙族旁系、儒门晚辈、王宫客卿......”
“若然派到战场上,这些来历各异,底蕴浅薄的人物不见得能为吴国作出什么贡献。”
“可在吴主为他们安排的位置上,他们却有着非凡的价值。”
“自身的战力越低,底蕴越浅,便越是不得不全心依附吴主来与梅塬相抗衡。”
她由衷感慨:
“与这位相比,我们不过是群只知挥舞刀剑的莽人罢了。”